一、五个「不要」：把审问变成聊天
不要问「你还记得多少」——这是在考他。要问「那年你几岁」「那天谁在家」。具体的问法能把记忆勾出来，笼统的问法只会得到「老了，记不清」。
不要一次问十年。一次只问一件事。不要打断他跑题——跑题处常常是真情。不要在他说得正好的时候翻本子记，录音就好，眼睛看着他。
不要问「是不是这样」。带预设的问法会得到附和，而不是事实。
二、另外五个「不要」：把采访变成取证
不要问「他是不是对你不好」这类评价性问题。要问「那天他说了什么」，让他自己评价。
不要当着别人的面问家丑。有第三人在场，答案会变成「对外版本」。
不要追问不愿说的部分。停一下，换一个话题，下次再来。
不要用书面语提问。「请您回忆一下当年的生活状况」不如「那时候你们吃什么」。
不要在结束时说「你说的跟谱上不一样」。当场质疑，他后面就不说了；回去核对，下次再问。
三、问完之后：三件必须做的事
当天整理。趁记忆还热，把关键人名、地名、年份列出来，标上时间码，方便以后回听。
把整理稿念给他听，请他改。这一步最能出细节——他会在你念错的地方主动补充。
存档两份：原始音频一份（不改不剪），整理稿一份。原声是最珍贵的，剪辑过就不是证据了。
四、十个不要，各换成什么问
前面十条讲的是「别问什么」，但光知道别问还不够，得知道换成什么。这张表左边是常见的失败问法，右边是同一件事的有效问法。换的不是语气，是提问的落点。
| 不要这样问 | 换成这样问 | 差别在哪 |
|---|---|---|
| 你还记得多少 | 那年你几岁？ | 具体时间点能勾出细节 |
| 那时候生活怎么样 | 那时候你们吃什么？ | 名物答得出来，评价答不出来 |
|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| 那天他说了什么？ | 评价会得到附和，事实不会 |
| 是不是这样？ | 后来呢？ | 带预设换来点头 |
|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| 你小时候怎么叫他？ | 称呼比名字记得牢 |
| 家里以前很穷吧 | 一个月能吃几次肉？ | 换成可数的事 |
| 你为什么搬走 | 走的那天谁送你？ | 动机难答，场景好答 |
| 族谱上写的是这样吗 | 谱上这段你听过没有？ | 别把谱当标准答案 |
| 你还记得族里的事吗 | 祠堂上一次修是哪一年？ | 落到具体事件 |
| 这些你会不会记错 | 这一条还有谁能对上？ | 当场质疑就断线了 |
看这张表会发现一个共同点：右边那一列问的全是「具体的东西」——几岁、吃什么、哪一天、谁在场。具体的东西答得出来，抽象的东西答不出来。这不是老人记性差，是所有人的记忆都这样存：记忆挂在细节上，不挂在结论上。
五、家史采访的设备与现场：三件小事决定成败
设备不用讲究。手机录音足够，但要横放、靠近、全程不要拿起放下。录音一旦中断，人会立刻意识到「在录」，后面的话就变了。带一个充电宝，两小时录音很耗电。
座位有讲究。不要面对面正坐，那是对谈的位置，容易变成问答。坐成斜角，中间放一张桌子或一杯茶，视线不必一直对上，人更容易说下去。
收尾时问一句「还有谁也知道这些事」。往往能得到下一个受访者的名字。口述史是一张网，一个接一个问下去，比死磕一个人有效得多。
六、整理稿怎么写才有人用
整理稿不是逐字稿。逐字稿保留全部口语、重复与半句话，读起来很累，三年后没人愿意翻。做法是：保留他的用词，删掉重复，补上必要的上下文，但不改语气。「那时候冇得食」不要改成「当时食物匮乏」——一改，说话的人就没了。
每段前面标时间码，比如「03:12」。日后要回听某一句，直接拖到那个位置。这一条看着技术性，实际决定了这份材料五年后还有没有人用。
有矛盾的地方不要抹平。他说父亲是民国二十六年走的，谱上写民国二十五年，两条都写上，标「待核」。矛盾本身就是线索：可能一个记的是走的日子、一个记的是葬的日子，抹平了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。
最后加一页「受访者信息」：姓名、生年、籍贯、受访时间与地点、在场的人、录音时长、文件编号。这一页是这份材料能不能被引用的凭证，缺了它，材料就只是一段录音。
七、整理完之后：老照片怎么配，族谱怎么标
口述整理稿写完，多数人就存进电脑了。它能被用起来，靠的是两件事：跟照片对上，跟族谱挂上。
整理稿里提到的人，尽量配一张照片；提到的时间与地点，去族谱里核一遍。核不上的单独列一页，标「口述独有」，这一页往往最值钱。
- 第一步 先配照片：稿里提到的人，能找到照片的都配上，标年份。
- 第二步 再核族谱：人名、年份、地名逐条对，对不上的单列。
- 第三步 最后标来源：谁说的、哪一年、录了多久，写在稿子开头。
术语表
- 口述史
- 指的是以当事人亲口叙述为材料的历史记录，强调原声与原始记录，不以整理稿替代录音。
- 时间码
- 指的是录音中某句话对应的秒数位置，标在整理稿上便于日后检索与引用。
- 对外版本
- 指的是有他人在场时，讲述者会调整说法而形成的较为谨慎的叙述。
- 逐字稿
- 指的是把录音逐字转成文字的稿子，保留全部口语与重复，可作底稿但不宜直接交付阅读。
常见问题
Q1老人说着说着哭了怎么办？
停下来，不要劝，也不要继续问。递一杯水，等他自己接话。真进行不下去，改天再来。
Q2一次问多久合适？
二十分钟到半小时。老人累了的信号是开始重复、开始说「记不清了」，那时候就该停。
Q3要不要带礼物？
带一点吃的比带贵重的东西好。这不是交易，是晚辈上门的样子。
参考与说明
- 王鹤鸣《中国家谱通论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10 年
- 上海图书馆编《中国家谱总目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8 年
口述史的第一原则：你是来听的，不是来对的。对错留到整理的时候再处理。